上圖 昨日醉畫
前言：
這是我三年多前寫的一篇短篇小說，個人很喜歡。收錄在拙作《大醉之戀》。
我是那種走在「正常生活區」的路上就會被多看幾眼的女人，不是因為我很漂亮，是因為我很特別。一般人都稱我為「恐龍妹」，我卻很怕恐龍都會復活過來為自己抱不平──也許連恐龍都會嫌我的長相，怕我汙辱了牠們的「容顏」。我父母親也是千萬個不願意啊，可惜生出的我就是如此與眾不同。
如今的科技怎會出錯？
所有的專家、學者都認為不可能。
基因改造對現在來說已經不是知識，而是常識。
我能留下來，是因為有實驗的價值。這實驗，只把我當個物品，不管我內心想些什麼（對他們來說是多餘的），也不把我當個人。難道長的醜就有罪嗎？就不應該擁有自己的思想？而今的社會就是如此，只能無奈當習慣。這世界進步的只有科技，其他的道德、文化……都好像已被遺忘，也就讓它們隨風去吧。
坐在黑暗房間的我，看著電腦螢幕，隱身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裡，幻想自己是一位超級大美女。只有在數位所模擬出的假想天地中，我才有自尊，才敢與人侃侃而談。
「妳怎麼都不開視訊？」
「我真的比恐龍還醜喔！」
「少來，美女都這樣說。」
「不信算了，我也沒打算和你見面。」
我知道越保持神秘越能引起對方的遐想。在虛擬的網路世界裡，我不必面臨對我相貌嗤之以鼻的人，只要會哈啦，就能成為網路的大紅人。科技的進步雖沒能給我姣好的外表，卻賜給我甜美的聲音。
「妳的聲音好好聽喔！」
「好想每天都能聽到你的聲音喔！」
「妳的人一定比聲音還美！」
這種制式的言語，我幾乎聽膩了，但我一樣喜歡聽，百聽不厭。總比去「正常生活區」買個東西，也要忍受許多路人輕蔑的眼光，把我當稀有動物一般看待。我能不滿嗎？我只會覺得抱歉，嚇到了「正常生活區」的人們。
「休斯頓，這裡是寧靜海基地，老鷹已經著陸了！」指揮官尼爾˙阿姆斯壯（Neil Armstrong）向太空中心報告。做完最後檢驗，阿姆斯壯走出登月小艇的艙門，緩緩步下樓梯，站在登月小艇的平台上。他簡單地敍述所見月表的狀況後，才把他的左腳踩在月球寧靜海上：「這是我個人的一小步，卻是人類的一大步！」
阿姆斯壯站在月球表面，抓起一把月表塵土，放入自己的口袋中，然後環視小艇一周，確定安全無損後，第二位太空人艾德林也走出登月小艇，踏上月球表面。
許多小學生在「地球館」中觀賞著介紹人類第一次登入月球的歷史的影片。
「1957年10月4日，當第一枚人造衛星順利進入地球軌道運行，代表了人類開始初步揭開神秘太空宇宙的面紗。1969年7月21日，美國太陽神阿波羅十一號在三十八萬公里外月球表面登入，並平安地返回地球，『登月』自此不再是神話。」老師接著問，「有誰去過月球？」
許多小孩都舉手，還有人舉腳。
「舉腳是什麼意思？」老師笑道。
「我去過地球！」舉腳的同學回答。
許多小朋友都用羨幕的眼光望著那位舉腳的同學。
人類早在百年多前，成功的將火星改造成適合人類居住的星球，許多人類也陸續的移居來這裡，老死在這裡。能在死之前回去地球觀光，是居住在火星的人類不斷工作與努力的目標。普通人要去地球觀光一趟，恐怕要花一輩子省吃儉用的積蓄才辦得到。
現在能去地球的人才「夯」。花錢去月球旅遊的人，只是想就近看看地球——那顆藍色的星球——人類的發源地。雖然費用也不便宜，許多人卻趨之若鶩。
嫦娥是空想，地球的一切才是真實的。但如果沒有科技，嫦娥還是會好好的生活在月球上，還有胳膊粗、嗓門大的吳剛與玉兔，伐樹搗藥……
在介紹地球的影片中，路上都是所謂的俊男美女，每個人擁有自己的家園，風景是如此自然優美，人們是這樣安閒自在，這是居住火星的人嚮往的人間天堂。由於地球的人口已經飽和，火星的人們是無法移民到地球，除非「特殊人才」。「特殊人才」與我們這種「失敗人類」剛好是強烈的對比。
火星上每棟樓都想要與天比高，所有一切都是人類精心設計的。這樣的環境就像是關在動物園裡的動物，看似完好無缺，無憂無慮，生活卻平淡無味。
「神算什麼！還會出錯！」如今驕傲的人類說，「我們如今的科技絕對不會有錯。」
當然，現在的人類有他們驕傲的理由，卻也更狂妄自大，藐視一切自然。還是依然對於自己所犯的錯，永不承認。
「那只是個意外！」這也算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吧？至少大多數人都接受。
只是個意外？我反覆著專家、學者所說的這句話，想著：「我只是個意外？與『特殊人才』一樣？為何『意外』會相差那麼多？你們也是不得已才『接受』我們吧！」
我走出了常來的「地球館」外，戶外的陽光並沒帶給我絲毫「意外」的溫暖。
黑暗中，我看到身旁一盒尚未開封的軟體，叫「心想事成」。說明書上寫著：你想什麼，它就能執行什麼，絕對讓你心想事成！何時買的？我也忘記了。
我總是不忍心拒絕那些推銷人員，而且在「正常生活區」的路上有人肯跟我搭訕，我就非常開心，也不管他們到底在推銷些什麼。通常我能力所及的話，都會光顧他們，但是買下物品的那一刻，也是他們遠離我的開始。
我這一生，為了討人喜歡，花的錢與用的心思也夠多了，只為了享受那一點點時間的尊嚴。連我看到鏡中的自己都會討厭，怎能怪他們？「內在美」這種東西只是不醜的人喊出的口號而已，只是一種同情，誰能真正了解我們？除了跟我一樣醜的阿朱。阿朱是我好朋友美麗養的一隻沙皮狗。牠的醜，反而有人類欣賞；我的獨特，只能期望外星人來接受了。
我也想去整容。黑市的整形醫生左看右看，頭都快搖掉了，嘆息聲也不斷，最後給了我一個天文數字，我想我賺一輩子也付不起。
睇著一堆花錢買回來的垃圾——我不是沒有對買回來的東西希望過，只是這些東西一再的讓我從希望到失望而絕望。
我將光碟片放入光碟機中，照著說明書一步一步操作，心中想著自己的要求，試試它是不是如同說明書中寫的那麼神奇。
其實，只是無聊中試試。
我隨著電腦螢幕文字的轉換，心中思緒也隨之跳動著。
只見電腦螢幕上出現了數百張不同長相的帥哥照片。電腦文字還顯現：「如果我們提供的照片您都不滿意，可以自己合成。」
我說聲「自己合成」，螢幕上出現了說明與操作方式。
我也不知道「帥」的定義到底是什麼，只能亂弄一通。螢幕上終於出現一個我滿意的臉孔，我說聲「確定」。
電腦螢幕上顯示一行字：
資料處理中……
我哈哈大笑：「什麼爛軟體！」
下意識中我覺得又被人騙了。反正習慣了，我也不以為意，繼續在虛擬世界裡與人聊天，幻想。
忽然，整個螢幕變成了黑色。
「不會吧，中毒了？」
一張臉孔驀地出現，嚇了我一跳。回過神來，仔細瞧著螢幕，那是我剛剛自己合成的帥哥。
「妳好，心想事成。」螢幕中的帥哥突然講話，又嚇了我一跳。
我將電腦關機。
今天從「不正常基因人類學校〔只有在學校與「特區」中，我才不會自卑，因為學校與「特區」都是專家、學者（專家只是專門騙人家，學者只是學會騙人者）口中所謂「失敗」的一群，各有「特色」〕」回來，望著電腦螢幕發呆。想打開它，卻有點迷惑。
在學校中我跟好朋友美麗說起昨晚的事。
「你抽菸抽傻了吧，還是喝醉酒？」（在這世界中，只有我們「特區」的人才有抽菸與喝酒的「權利」。）
「沒有。」我回憶著昨晚，「我很清醒喔！」
「明天的『貨』準備好沒？」美麗轉移話題，「別又出錯！」
「不會啦！」
基因優等的人類，是不能抽煙與喝酒的。他們只能向被國家社會淘汰的我們買。我們買菸酒雖然也有一定的限制，但上有政策，下有對策。反正沒人會在乎我們的死活，能存在，是我們還有些利用價值。政府也沒心思管我們這種早應該被淘汰的人，要不是還有投票權。
我們從小就必須離開父母，被集中在「特區」生活。其實我們也無法在「正常生活區」過活，因為我們的外表太「突出」了。
「好險我們生得有些『特色』，不然也活不到現在。」這是美麗的名言。
她說得也對，這社會只有兩極化，好的當然被留下，壞的提供學術研究用（如我們），普通的就被銷毀。政府對生命是沒有感情的，只有理性的判斷與政治的考量。我們對那些高高在上的政府官員早已死心，他們的嘴裡只有美麗的謊言。
我越想越煩，開了瓶酒，喝了一大口。我房間總是黑暗的，別以為我想節能減碳或省電費，是因為我不喜歡燈光，不喜歡太清楚，希望有朦朧美。但就算在魆黑之中，一樣可看得出我的醜陋。我的醜比別人的美還耀眼，我應該高興還是難過？我就像在黑暗中生活的老鼠一般，苟延殘喘。我點燃了一根煙，繼續喝酒。雖然這些煙酒都是我金錢的來源，不能浪費，但我卻無法太清醒度日，會想太多。沒了樣貌，錢才是我的一切。科技在怎麼進步，人性還是一樣，歷史也沒讓人類得到教訓，一樣有錢有勢的當老大，慘的一樣是最普通的小老百姓。
我要努力賺錢，要去整容，希望能到「正常生活區」過正常人的生活。這是我活著唯一的目標。雖然去地球是我最終的願望，但那只是個妄想，不可能也不切實際。
我不知不覺的將電腦開機，桌面一切正常，並沒有昨晚突然出現的「合成帥哥」。我有點安心卻也有點失望。
一開機就有人找我。
「美音女王，怎麼這麼晚才開機？」一個帥哥的影像出現，他是想追我的人其中之一，我稱為帥哥一。
美音女王是網友對我的稱呼。
「心情不好。」我雖然醜，卻自覺比那些「正常生活區」的人聰明多了，做作也是我的專長。雖然我曾被網友懷疑是「特區」的人，因為不以真面目示人。他們卻被我的花言巧語與電腦專長（必須要隱藏在網路上一切會被查詢到的資料）騙過，以為我是個宇宙無敵超級大美女。當然，這也是我美妙的聲音造成他們的瞎想（「特區」的人，聲音都是沙啞的，非常好認）。這也是他們根深蒂固的兩極化觀念——太醜與太美的人才會隱藏自己的面貌，故作神秘。在這個不斷追求「完美」的社會，只有外表才是驕傲，沒人會注重內心的世界。
「怎麼了？與父母吵架了？」
其實這些所謂的帥哥看久了，會越來越沒感覺，都一個樣，也會逐漸發現他們膚淺的內涵。
「沒有。」我有點撒嬌的說。
「我能幫上忙嗎？」他著急的問。
「唉——」我哀怨的嘆了一口氣，「帥哥二一直要邀我出去！」
帥哥二也是想追我的人其中之一。
「千萬別跟他出去，他很花，女朋友一堆！」
「男人不壞，女人不愛啊！」我逗他。
「但他的品行真的不好喔。」（我知道他要開始貶低對方了。）只見帥哥一對著視訊鏡頭認真的說，「他常常會裝無辜與可憐，博取妳的同情，然後藉機把妳騙上床……」
「我有那麼好騙嗎？」我的語調，一直保持溫柔。
「小心他會在妳飲料中下藥……」
帥哥一持續說著帥哥二的壞話，卻不知他已經將自己心坎的醜態也一一的表現出來。
「你有朋友被他騙過嗎？」
「大家都這麼說他！」
「謝謝你喔！」我平淡的說，「讓我知道他的為人。」
「妳一定要小心喔！」他一直叮嚀，讓我覺得很煩。
「那你呢？我跟你出去有沒有危險？」
「我不是他那種人，我很專情的。如果妳當我女朋友，我會一生一世愛著妳！」
「對不起，離開一下。」雖然他一臉正經，我卻很辛苦。
還沒走到浴室我就忍不住狂笑，進浴室洗把臉，又笑了一分鍾。雖然我長得很醜，卻沒他們那麼低俗的想法。
「跟你們出去好無聊喔，也不知做些什麼才好！」我回到了電腦前，依舊是美美平順的音調。
「不會！」帥哥一興奮的道，「如果妳肯跟我出去，保證妳會有不一樣的感受！」
「真的嗎？」我打了下哈欠（當然會用手摀住嘴）。雖然話題有點無聊，我的聲音一樣做作。這也是我能成為美音女王的不二法門。
「我可以帶妳去地球旅遊。」
「什麼！」我發覺講話太衝動與大聲，馬上改回似往常一般溫柔的聲音，「真
的嗎？」即使我的心不停的加速跳動。
「當然！」他臉露驕傲的表情，「我爸是總統的秘書。」
「那是你爸啊，又不是你。」
「我爸只有我一個兒子，不疼我疼誰？」帥哥一笑著說，「我的要求他都會答應。」
「是喔？」我的心七上八下。
「我真的很喜歡妳！」
我心想：「喜歡我？你是恐龍救生隊的隊長啊！」又想：「你如果真的見到我，不吐血也會昏倒。」
我嬌笑了幾聲：「等等。」
帥哥二也找我。
「怎麼這麼晚才開機？好想妳喔！」
「少來，你對每個女人都這麼說吧？」我竊笑。
「我知道自己很花，但對妳的感覺卻不同！」
「有何不同？」
「妳不像她們那麼沒深度，許多事都很有自己的見解。」
「因為我老了，是個老女人。」
「別鬧了，我已經透過關係查了妳的資料了。」
「哦！」我有點心虛，「你查到了什麼？」
「妳才十八歲，是『特殊人才』，所以要保密，不以真面目見人。」
這也是我在虛擬世界裡所設計而建立的假資料。科技不管在如何發達，都是人所創造出來的。只要是人所創，人就能找出漏洞而破解。我想著電視所播的政府的宣傳廣告：
「神算什麼！還會出錯！我們如今的科技絕對不會有錯。」
這slogan不是給我聽的，因為我不信，但許多人卻深信不疑。我不是被人類訓練有素的狗，不會被政府洗腦。我有是非的判斷能力，也有好壞認知，不會盲目的順從。我只是醜而已，不代表無知。我也有他們想像不到的才能。
這個時代，只有相同的標準，每個人的外貌與內心，都要求被塑造成統一，事實卻不然，只有外表像似進步了，人性的醜惡依舊。
「帥哥一說能帶我去地球喔！」
「別聽他胡說八道，他只想騙妳上床，他常常這樣騙女人！」帥哥二頓了頓，「小心別被他騙了喔！」
「我有那麼好騙嗎？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帥哥二吞了一口口水，「我只是提醒妳，沒有其他意思。」
「帥哥一也是這麼說喔！」
「妳相信誰？」
「當然誰也不信！」我暗忖。
忽然，整個螢幕變成了黑色。
又來了，不會那什麼「合成帥哥」又會出現吧！
「妳好，心想事成。」果然，螢幕中出現的他的容貌，「我能幫忙嗎？」
「拜託！」別煩我這三字還沒說出，我內心驀地出現了另一種想法。也許酒精已經在腦內作祟，我大膽要求：「把我變成世上最美的美女！」
資料處理中……
「妳怎不理我？」帥哥一的影像又出現，「是不是帥哥二跟妳說了些我的壞話？」
「你別想太多啦！」我敷衍著，內心卻著：「剛剛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「妳怎不理我？」帥哥二的影像插播出現，「是不是帥哥一跟妳說了些我的壞話？」
「別煩我！」我佯嗔道，「讓我靜一靜。」
說完我自己都嚇了一跳，我沒有如此「失態」過。
電腦螢幕又變成了黑色。
「何謂世上最美的美女？」「合成帥哥」的表情有些迷惑，「請進一步說明。」
「有人戲弄我？」這是我所想到的，也讓我清醒了許多。
「你到底是誰！」我知道這句話問的很瞎，卻也不得不如此問。
「我是你的男朋友。」「合成帥哥」一臉正派。
我哈哈大笑：「是我男朋友就出來啊，躲在電腦裡怎麼當我男朋友？」
資料處理中……
「對不起，別生氣喔！」帥哥一的表情相當苦惱。
「sorry，改天出來讓我親自道歉，好嗎？」帥哥二卻一臉懺悔模樣。
「沒事！我才應該說對不起。」剛剛的影像是錯覺嗎？實在沒心情在跟他們再哈啦下去，「我頭有點痛，先下線了。」
「真的沒事？」帥哥一語氣柔和，「有事要說喔！」
「需要我幫忙嗎？」帥哥二有點擔心，「隨時保持聯絡，別潛水喔！」
我應酬了他們一下，關機。
看著電腦螢幕慢慢變黑，「合成帥哥」也不再出現，一股莫名的憂愁湧上心頭。此時杜康才是最好的朋友。
我又開了一瓶酒，孤獨與煩愁的喝著。
醉了，闔眼。
冷冷硬硬的數位世界中，零與一不停的被驅趕著朝不同方向前進，執行著所有被設定的指令，進行各種的活動。
漆黑中，又有了光明。我從酒醉中醒來，翻了個身，感覺卻不同。漫不經意中將「不同」的感覺踢下床去。迷糊中睜開了雙眼，只見一個人的面孔在眼前，還是個男人，我一巴掌又「招呼」了過去。
「我昨晚真的喝太多了。」我揉揉眼睛，怎知他又從床邊爬了起來：「妳好，心想事成。」
「見鬼了！」自言自語中，我再揉揉眼睛，「合成帥哥」還在，我一腳又踹了出去，下床，跌跌撞撞的衝進浴室裡。
用水洗了好幾次臉，又灌了好幾口水，應該清醒了。我卻不敢出去，坐在馬桶上，腦袋空空。
浴室門外忽傳出聲音：「妳還好嗎？」
我隨口說出：「你是誰？」
「我是妳的男朋友。」
沉默。
這沉默好像經過了清末民初，又來到了如今；時間雖只是一剎那，感覺卻是過了許久。
「別在門口！」我還拉肚子。
「噗，噗，噗！」雖然好爽，卻難為情，怕他聽到。我待（呆）在廁所直到中午，悄悄的開門，從門縫望了出去，好像一切如常，還是我所熟悉的房間。
「我真的醉了！」打開浴室的門，大剌剌走了出去。我先去飲水機前，倒滿一大杯冰水，一口喝下，想讓宿醉後的腦袋，更加清醒。
「妳還好嗎？」他不知又從哪出現，似阿飄。我吐了他滿臉是水，瞧著他發呆。
「妳不是要我從電腦裡出來嗎？」「合成帥哥」也不擦臉，水就從他臉上慢慢滴下，模樣相當滑稽。我很自然的拿了張面子，幫他拭去臉上被我吐出的水。那感覺好真實，他的的確確是個實實在在的人。我的身體漸漸的顫抖，眼淚也流了出來。
「不喜歡我當妳男朋友？」我搖搖頭，將頭埋進他胸膛，抽泣了一會兒。
「你有體溫。」我抬頭望向他，「你真的是我男朋友？」
他迷惘的眼神更蠱惑人。
「我不是嗎？」他也拿張面子擦拭我殘存的淚水，「為什麼要哭？」
「沒事！」我破涕為笑。
走在路上，阿浪牽著我的手，吸引「特區」裡每個人的眼光，也讓我從來沒有過的虛榮心一次滿足。阿浪是我替「合成帥哥」取的名字。
一家咖啡廳中，美麗目不轉睛瞧著他。
「是真的喔，妳沒恍忽。」美麗低聲說，「光碟片借我，肥水不落外人田！」
「說明書上有特別註明，『心想事成』光碟只能使用一次。」
「在哪買的？」美麗還是不死心。
「就是上次妳陪我去『正常生活區』購物時，向路上一名推銷員買的。也不知道他的姓名電話。他們也不可能會留名片給我。」
「光碟片上面有沒有公司名稱、住址或電話？」
「沒有喔，只有說明書一張。」
「妳也太好騙的吧。」美麗睇著我，「不過好心有好報！」
美麗算是「特區」中的美女，她的缺點除了身材不夠高，鼻子有點塌而往上翹，聲音也如男人，其他地方並不輸給「正常生活區」的女人。雖然政府規定「正常生活區」的人不能與「特區」的人通婚，也不能有下一代，但「正常生活區」的人卻常喜歡勾搭「特區」的人（無論男女）。也許他們「正常」了太久，偶而也想不正常一下吧。人，就是這麼奇怪的動物，無論科技在怎麼發達，人性照舊。基因的改造，彷彿只侷限於外表。
我卻不同，是恐龍中的恐龍，「特區」中的「極品」，任何人類外貌上醜陋的基因我全包了，應有盡有，再變態的人也不會想要理我。除了聲音。
「借我摸摸看。」美麗還沒等我答應，便對阿浪上下其手，左搓右揉，「真是帥哥中的帥哥，唯一的缺點是太過完美了。」美麗搖搖頭，「把他養在家裡當寵物吧，別再帶他出來，早晚會出事！」
我用心思考了美麗的話，覺得很有道理。
「但這樣會不會為難他了。」我轉頭凝視著阿浪，「你怎麼說？」
「我是妳的男朋友，妳怎說我怎麼做。」阿浪規矩端正的說。
「這也是他缺點之一，講話太無趣也太沒個性了。」美麗哈哈大笑，「看來妳得好好調教一番了！」
晚上我煮了一桌子的菜，他好似特別喜歡吃肉。
「你怎麼從電腦裡出來的？」我夾了一塊肉給他。
「我也不知道，好像睡了很久突然被妳叫醒。」他一大口將肉吞下。
我噗哧一聲：「哪有人像你這樣吃肉的，要像我這樣。」
我細嚼慢嚥的示範給他看。
「到現在我還是覺得是在作夢。」我睨著他學著我吃肉的動作，「不敢相信你會是我的男朋友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他露出困惑的表情。
「我那麼醜你卻那麼完美。」我低下頭，再夾一片肉給他。
「妳很美啊，不知妳為何這樣說自己。」他一臉誠懇，「你心地善良、活潑開朗、溫柔體貼、不拘小節、貽笑大方、毫無邪念……」
我哈哈大笑：「夠了，夠了，什麼貽笑大方、毫無邪念！」
「貽笑大方好像不對，但毫無邪念者毫無機心、毫無忌憚、毫無節制、毫無章法、毫無所懼、毫無異義、毫無聲息……」
我將剛吃的菜全噴到他臉上，他狼狽的望著我：「毫無眉目！」
「對不起！」我又好笑又疼惜的用面子幫他擦臉，「也不會閃開，傻瓜！」
他卻覷著我一臉傻笑。我親了他一下：「沒見過像你這麼帥的呆子！」他猛然咬了我一口。
「連親人都不會，我教你……」怎知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……他的吻從小心到含蓄，浪漫至放肆，進而狂野激情……
我宛如有點醉了，忘記了悲歡離合，忘記了陰晴圓缺；忘記了前世今生，忘記了天地萬物。朦朧中的我已經無法思考，只有歡娛與沉醉……
他的到來，一開始我相當頭痛，也手忙腳亂。他不認為光著身體四處走有何不妥，還常走到戶外……他的智商好像電腦，什麼都懂；但生活方式與行為卻似小孩般，要人指導與照顧……他也不斷的問東問西，宛如出生的嬰兒……但他學習的很快，任何事一說就懂，還能舉一反三……他也越學越精明，有時還會跟我開玩笑。
我望著窗外的雨，眼前所有的景色都好像不真實，像電腦裡的虛擬世界。他從後面抱著我：「想什麼？」
「我能成為美女嗎？」
寂靜了許久，只有雨滴下的聲音。
「可以！」阿浪驀然打破沉寂。
我轉頭看著他：「真的？」他微笑道：「真的，我就是心想事成啊！」
驟然眼前一亮，阿浪也隨著亮光的消失而逐漸模糊。
「阿浪！」我大叫著，空氣中隱隱傳來他的聲音：「心想事成只能有一次，一個願望，照照鏡子，保重！」
「阿浪，別離開我！」我只聽見自己吶喊的聲音，不斷迴蕩著……「我想成為美女只是想配得上你！……別離開我！」
我看著鏡子留下了眼淚。
「怎麼這麼久沒開機？身體還好吧？」帥哥二的聲音傳來。
「感冒一直沒好。」阿浪已經消失了一個多月了。這一個多月我只是望著電腦螢幕喝酒、抽煙、發呆，也沒開機與出門。
美麗有打過幾次電話來，我沒接。還來找過我，我也沒回應與開門。
「要小心身體喔！我能去看妳嗎？我很擔心。」
帥哥一的聲音也插播而來：「還好吧？怎一直沒開機？」
「身體不舒服。」
「我帶妳去看醫生好嗎？是有名的威尼遜先生。」
「為你遜』？別『為我遜』才好！」我心想，口氣卻充滿了感激：「謝謝喔！」我忽道：「你真的能帶我去地球嗎？」
「除非妳不想見我！」帥哥一斬釘截鐵。
地球比影片與想像中的更美。帥哥一牽著我的手，漫步在海灘。我從來沒看過真實的海，而沙灘中的沙是那樣的柔軟與細膩，輕輕的從我腳邊滑過，這感覺太奇妙了。
「沒想到妳比我想像中的還美！」
我低頭不語。想著：「我還是我嗎？不敢認好友美麗，阿浪也因我要求的美貌而消失，有了美麗的外表，卻失去了許多。」（阿浪消失前曾跟我說過：妳一但得到了期盼的外表，就要忘記過去，不能讓人知道妳以前的身分……）（他還幫我在「正常生活區」弄了一間住處，也給了我新的身分證明……）（他要我好好的過「正常生活區」的生活，享受當美女快樂……）
「怎麼了？」帥哥一凝視著我，「為何妳總是愁眉不展？」
「沒事。」
遠眺海面上，海鷗貼著浪花在起伏的海面飛行，只要我丟出一塊麵包，牠們就會從空中俯衝而下，準確的一口啣走食物。我任海風充滿我的臉頰，望著眼前游泳嬉水的遊客，追逐嬉笑的俊男美女，在沙灘漫步的，垂釣的人……眼前的細沙，被陽光染成了一片金黃。海面上，像是被敲碎的星星，反射著它剩餘的點點光華，亮晶晶的、閃熠熠的、明晃晃的……
我躺在柔軟的山坡草地上，用精神感受著大自然的一切。濕潤芳香的空氣隨著陣陣微風吹了過來，讓我起伏不平的情緒可以安定下來。四周層層堆疊的翠綠山峰，交纏著絲絲山嵐，時而雲霧飄渺，時而可清晰直望，四周的景色相互渲染，安安靜靜裡卻熱熱鬧鬧。
「地球比火星美多了！」
他用手托著我的下頜，熱情的吻著我，我卻沒有感覺。
「到底怎麼了？」帥哥一冷視著我，「我知道我不夠帥，但……」
「夠了！」我用手摀住他的嘴，「是我不好！」
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。
等到張開眼時，一抹斜陽，又將海染成了絢爛的、亮麗的、變幻莫測而光芒耀眼的色澤，將那又圓又大又燦爛，鑲著一圈金邊的太陽沉入海裡。
「我想成為美女是想能配得上他，並不是要失去他！」我心中吶喊。「我再醜也無所謂，只要阿浪回來！」我內心想著想著，剛止住的眼淚，又不聽話的奪眶而出，帥哥一緊緊的抱住我，撫摸著我的長髮。
我不知道為何來到了一個空曠的空間，週遭只是一片白。莫非在作夢？
不知哪傳來的聲音：「妳快樂嗎？」
我搖了搖頭。
「妳不是已經達成一生的所有願望？」
「你是誰？」
「有得必有失，世上沒有百分之百的完美！」那聲音嘆息了一聲，「真的沒有嗎？」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我很不耐煩，想離開，但走來走去，都是一樣的空間。
「妳又是誰？」那聲音不答反問。
「我是誰？」我喃喃自語。
忽然闃寂。
「妳是我們的研究對象之一。」那聲音又響起。
「為何要如此對我？」我的眼淚真的不值錢。
「我們終究跳脫不出自己所認知的範圍！在漫長的歲月裡，即使生命能若宇宙般長壽，也無法探知和認識宇宙所有的一切，也看不清，說不明所有知識的範疇！……」聲音持續著，「妳的一切都在我們掌控之中。」
「為什麼要是我？」
「為何一樣都是人類，卻會發展出不同的人性？外表我們已經能有百分之九十的掌控，但人性卻無法改變！……仍然爾虞我詐！……妳卻擁有百分之八十的完美人格，智商也很高，外表卻……我們到底哪裡出錯？……直到地球滅亡，我們還是鑽研不出……只希望不要再繼續被自己滅亡了！」
「我只想跟阿浪廝守一生！……不管你們要研究什麼！……不管在地球或是火星！……不管我美或醜！……」我歇斯底里的吼叫。
猛然從後面有雙熟悉的手抱著我：「想什麼？」我轉身用力的抱緊他：「阿浪，別再離開我！」
他也緊抱著我。
與他狂吻過後我驟然想到：「那我所親身經歷過的地球又是怎麼一回事？」
有聲音隱隱在我耳邊傳出：「其實，你們所接觸到的地球，只是我們在火星上模擬地球所創造出來的一小塊地方，真正的地球早已經無法適合任何生物生存……」
留言列表
